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植物记 | 凝视一朵野花

2021-03-18 11:51 李汉荣

在这荒远的山野,在这呈45°倾斜的斜坡,一朵花,静静地开了。

我发现你时,你正在绽开。像一位幽居的诗人,向唯一的读者,慢慢打开珍藏的手稿。

我看见的,竟是如此精美的情思。

如果我不看见你,我怎么能想象,一棵朴素的草身上,存放着如此动人的灵魂。

可惜你不说话。如果你能向我说出你内心的秘密,我就不必在毫无美感的大学里研究什么美学,你已经向我透露了最古老的美学原理。

虹的构造、美德的构造、爱的构造,心的构造,都能在你这里找到原型。

甚至一个星系的构造,都遵循了你单纯而深奥的美学。

那么天真、纯洁、诚恳,思无邪,你是一首完美的纯诗。

一缕淡淡的香漫进我的身体。

可惜我不能与你交换相似的体香。此时,我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污秽。

令我略觉欣慰的是, 在你的纯真面前,我发现了我的浑浊,并为此深感惭愧。

这说明我正在把一朵花的灵魂,悄悄移植进我的体内,以改变我的身心结构里灵与肉的比例,改变美学与社会学的比例,改变神圣与庸俗的比例,从而使我的品质稍稍高出尘世,不辜负造物派遣我来人世走一趟的苦心和构思。

就这样,一朵不知名的野花,正在从内部修改我。使我能以比较优秀、至少不太丑陋的生命历程,展开和完成自己。

我就这样静静地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朵野花,然后,我转过身来,慢慢离你而去。

我不愿看见你凋零的时刻。

我将永远记住你向我微笑的神情。

那一刻,整个宇宙也变成了一朵绽开的花, 那无限展开的时间和空间,都是精美的情思,神的情思。

别了,一万年后,也许你还会在这里、或在别处开放,那时,是否会有一个人凝视你?当他凝视你的时候,是否会想起:曾经有一个古人,那真挚的凝视?

我确信我的目光,那被你点燃也被你净化的目光,最终也被你收藏于内心,并多多少少感染了你。

遥想,一万年后的某个早晨,你又一次悄悄绽开了,你绽开的时候,也透露了收藏在你心里的我的一部分眼神。

一万年后的那个早晨,遇见并凝视这朵野花的那个人,他知道么?在一朵花上,有我——一个古人寄存的目光?

此刻,我和他的目光,在同一朵花上,相遇了……

• end •

图片来自网络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

李汉荣  《植物记》

记录与植物的生命之缘,洞见被忽略的生活之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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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阮雪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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