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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唱河渡》第47集

2022-01-13 15:42 纪青云微信公众号  

作者:杨志鹏 | 演播:青云 | 录音合成:高毅

钱黎青打算告别这个世界,他给侯山川写了一封信;

山川兄弟:

咱们兄弟俩合作多年,我就不客气了,我要走了,离开这个我又爱又恨的世界。老天把我生在这个世界,却让我选择了穷山村的爹娘。就是选择了穷爹娘,也没有什么了不起,多少我这样出身的山村少年,上不了大学,就出去打工呀,不就是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吗。为啥让我打工时,偏偏听到我家住的地方有石油?老板勘探的结果,确实有石油。老板杜乐天给我家箍了新窑,搬家是多好的事呀!拆了旧窑住新窑,还不花一分钱,我已经十分满足了。可为啥杜乐天怕我以后反悔?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想法。他为啥要给我一百万呢,又让我遇到公司的高管,还想去问老板要一笔。要不来也没有啥,为啥杜乐天又给我说那么多话呢?欲火烧得我欲罢不能,紧跟着,我注册了公司,开始折腾。挣了三千万,生活足够了,为啥又去折腾终南的项目呢?田园物语成功了,我不断从银行贷款,从此如同上了贼船,想下都下不来了。山水物语停建了,要求恢复地形原貌,田园物语限期拆除,同样要求恢复地形原貌。这些年的折腾不但变成了负数,还害了好多人。我既无脸见人,也无法收拾这样的烂摊子了,一走了之是最好的逃避。

上了贼船,我自作自受。可我死前愧疚的是,对不起夏清河市长呀,从他帮我那天起,他没有错呀,是我耍了手段,让他和十几个人一起,买了田园物语的花园洋房,这些年租出去也就挣了十几万块钱。咱俩搞的那个珊瑚玉雕展,我在那件《天心》里,嵌进一张一百万的银行卡,直到出事他都不知道,更谈不上拿出来用了。我一出来就听说他被带走审查了,我祸害了他呀,罪该万死!

我也对不起郝东水主任,自从你告诉我真相后,我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。人家那么帮我,我还以为是送了女人拿住了他,他才给我办事的。我应该从他拒绝拿那二十万时,就能判断出他是一个什么人,可我以为他爱色不爱财。人心的差距咋这么大呢?如果早知道,有些事情可能办得更好些,如果我听他的劝告,早一点收手,资金链就不会断裂,也不会把我逼到绝路。

我死了,不足惜,看在我们合作多年的分上,委托兄弟办几件事,第一个,我给我老婆留了言,留给她和儿子的钱应该够用了。终南项目不说了,市里的产业怎么办,别在乎那些,按法定程序破产,该给谁抵债就给谁抵债,抵不了的,只能这样,如果有下一世,就下一世再还吧。

我那个儿子不争气,学习不好,拜托兄弟多关照,最好让他考个正规的大学,我这一辈子吃亏就在没有文化,最后走到这条路上了。第二个,商水长街项目中应该还有少量良性资产,委托兄弟变现后,捐给唱河渡小学吧。因为经商这么多年来,唱河渡是最干净的一块地方,我就学学那些大人物,那些名人,也算我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吧!第三个,给穆小碟说说,她是一个好姑娘,我帮她有目的,和夏市长、郝主任比起来,我就是一个人渣,让她不要恨我,祝她找个好人嫁了。兄弟你呀,岁数也不小了,找个女人娶了吧,人这一生,家庭比事业重要,即使事业没有了,有家就有去的地方。

最后给渡爷说一声,他百岁寿宴我没有去参加,不是我不想去,而是没脸去。但我记住了他的话,人这辈子,就是在不停地过渡,无论过去还是过来,过渡的是人,那些钱财只是随身携带的东西,人没有过去,东西过去了有啥用呢?人只要过去了,没有东西又何妨?渡爷说,他这辈子做了五十年摆渡人,唯一的体会是:渡人首先渡己,连自己都没有过去,咋撑船渡别人呢?我选择在唱河渡大桥结束生命,投入许多人曾经跳过的深潭,但我不是水鬼找的替死鬼,而是我自愿跳下去的,就是要在这段干净的河流中,把自己的灵魂洗干净些,到阎王爷那里好说话,来世到这儿来渡己渡人。

告诉唱河渡的乡亲们,我当了水鬼不会害人。生活在水边的人说,只有找个替身,先前死了的人,才可以转世,不然永远在河里当水鬼,我不会找替身,让他们不要拿我吓唬小孩。

麻烦兄弟把我的骨灰撒在这段河水里。

我走了!向兄弟告别,向唱河渡的父老乡亲告别!希望商水长街的顺利运营,能给唱河渡的经济繁荣做一点贡献,使我的灵魂有所安慰。

钱黎青

公元二○××年十二月九日

接着,钱黎青又给妻子写了几句留言,没有多说什么,只交代让她照顾好孩子。如果遇到好的人就重新嫁人,他说只要给儿子留点长大后做事的本钱,其他的财产愿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他说他折腾了一辈子,终于明白,钱在很多时候,只不过由自己保管,这钱到底是谁的,不到最后关头,根本就是一个谜。就因为不知道谜底,所以凡夫俗子才为它奋不顾身,以命相许。

做完了这一切,他冲了个热水澡,他不想带着满身的臭汗,离开这个世界。洗完澡,他又整理了一下屋子里的东西,他同样希望,不要把一个不干净的房子留给人们。然后,他找了一条布带,拴了两箱茅台酒,准备捆在身上。虽然他是一个旱鸭子,不会游泳,但人体入水时会有浮力,所以江边的人跳河寻死,都会在身上绑一块石头,以免入水后身子漂上来,欲死不成活受罪。带上茅台酒,不但压住身子不会漂上来,还自带祭品,不用别人祭奠。

做好了一切准备,再没有什么可以挂念的了。于是他下楼,开车到了唱河渡大桥,把车停在路边,提着两箱茅台酒,到了大桥的中间位置,这里水下有一个深潭,没有修建拦水坝时,熟悉河流的上水人,都知道这地方的水深在三米左右,所以,有跳河寻死的人,都是选择这个地方跳的。拦水坝修好后,整个江面的水位提升了两米,这里的水深达到五米。所以,他选择这个地方跳下去,不会有任何问题。此刻,他要告别这个又爱又恨的世界时,反而心静如水,似乎他不是去寻死,而是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,很快就会从冰冷的地方,到达一个温暖如春的地方。所以他既没有恐惧,也没有激动,有的只是想到他时不时地碰到一些人,常说人生只有生死是大事,其他的不值一提。他从来不相信这些话,如果是这样的话,医院里就不会有为了活下去弄得倾家荡产的人,世上也就没有了那么多繁荣的养生产业,用各种说辞蛊惑人们活得更长。他倒欣赏侯山川说过的一个情节,说有个文学家和革命家叫瞿秋白,他被敌人抓住枪毙时,他居然对行刑的人说此地甚好,说罢就盘腿坐在绿色的草地上,然后对敌人说:“开枪吧!”他当面迎着敌人,毫无惧色。他佩服这样面对死亡的人。正因为如此,他此刻平静得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。他想自己是一个视死如归的人,他一生时刻感觉到累,从来没有佩服过自己的成功,此时他居然佩服起自己来了,由此他感到心满意足,那些闹人的烦恼,瞬间消失殆尽。

在向腰间捆绑两箱茅台酒时,由于布带太长,是打死结还是活扣,他犹豫了一下。活扣好系,把布带两个长出来的绳头,折回一系就好了,打死结则要把长长的绳头,穿过结口勒紧才能行。毫无疑问应该打死结,因为只有死结才可能进入水中时,没有解开布带的机会。可他的意识中,竟然一瞬间冒出死结还是活扣的念头,这使他感到耻辱,准备去死了,还要留活扣?这不是男人所为,更不是他此时的心结。他骂了自己一声混蛋,迅速将长出的两个布带头,穿过结口勒紧,并反复用力拉了几下,没有任何松动时,他才感到放心。

他看看手表,已经凌晨四点多了,江边的路上没有一辆车,更没有一个人,只有昏黄的路灯,照在路面上,使夜色显出一点生气。远处的高速公路上,突然有强烈的光线射过来,在宁静的夜晚,显得更加张扬,像一排光弹飞过来,在空中扫过一片雪白。大桥上的灯光装饰,在静夜里显得更加五彩缤纷,像是为他举行一个盛大而又孤独的仪式,送他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人间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巴山和秦岭,薄薄雾霭中模糊的山景,像一处遥远而又神秘的洞天令人神往,可惜他得向它们告别,从此再无机会欣赏这样的风景了。他掏出手机,将他留给侯山川和妻子的遗言,发送了出去,他相信侯山川和妻子第二天起床后,就会看到。那时,他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。发完信息后,他将手机扔了出去,他不希望任何人从他的手机里,看到任何他活着时的任何信息。由于他用力过猛,身子在桥的栏杆上撞了一下,胯骨被撞得生疼,而手机落水时,在静谧的夜里,发出不小的响声。他爬过栏杆,将捆在身上的茅台酒提在手中,在双脚离开桥面时,同时松开了手,瞬间他急速坠落,耳边的寒风突然之间像加速的飞针向他射来,暴露在外面的脸部和双手,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剥开了皮肤,抽去了筋骨,血肉也在刹那间被捣碎,除了难以忍受的剧痛外,没有其他任何知觉。这个痛苦对他来说,刚刚开始,接着,在他身体触及水面的一瞬间,发出一声巨响,整个身体立刻肝胆欲裂,像被千刀万剐成碎块,向四周散发。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布带,可是捆扎在身上的茅台酒,这时发挥了作用,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,拽着他的身体开始下沉。第一口入喉的河水,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,不是想象中的冰凉,根本就不是水,而像一把炽热的烈火,直捣他的胸腔,将他的五脏六腑从胸腔中扯了出来,立刻想要毙命,神志却清清楚楚感受着死亡前的痛苦。他的手顺着捆绑的布带,摸到了那个结,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企图扯开那个结,可是坚硬的死结,像铁水浇铸了一样坚固,他的指甲抠上去,根本丝毫不动。他终于后悔,当时为什么不结成活扣,给生命留一条退路呢?在双脚触底的时候,真正的痛苦才刚刚来临,冰冷的水,一口接一口呛进他的口里,迅速经过喉咙钻进胃里,难以忍受的痛苦,用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。开始他极力憋着气,尽最大的控制力,慢慢张开口,使水在自己掌控中进入口腔,以减轻痛苦。可是三四口过后,水流根本不再听命于他,肆无忌惮地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,似乎只有他的口腔是唯一进出的地方。他在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之前,终于明白,活了一世,唯有活着才是最好的,在准备走向死亡的时候,他根本不知道活着对于一个人的重要。当他知道的时候,他已经掉入自己为自己挖好的死亡陷阱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猛然间,他看见了远处的火把,像一串串火苗,在巨大的空间游走,接着,他看见了无数座燃烧的铁炉,将烧化的铁流注入巨大的池子,很快池子变成了湖泊,接着成为一片汪洋大海,炽热的铁水在汪洋大海中沸腾,发出白色的光雾,似乎瞬间会将整个虚空化为灰烬。在凝重的光雾中,一个接一个骨瘦如柴的人,被投进铁流,瞬间化为乌有,随即冒出一股黑色的气息,在半空中又变成了原来投进去的人,接着又被投进铁流,如此反复,没有穷尽。看到此情此景,他不再是人间那个烈性的男人,周身像筛子一样哆嗦,在猝不及防中,他被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狱卒抓住双腿,投进了铁流,一瞬间他在铁流中变成了烟雾,在一阵巨大的战栗之后,他的意识随着烟雾散开,向无边无际的虚空延伸,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告诉他,也许这就是人们传说的

地狱......

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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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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