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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唱河渡》第46集

2022-01-12 11:22 纪青云微信公众号  

作者:杨志鹏 | 演播:青云 | 录音合成:高毅

钱黎青心里十分清楚,夏清河给他帮过许多忙,却没有一次向他要过好处,与他的交往完全出于公心。即使求夏清河办私事,只要能办的他就一定会给他办,从来不求回报。这种交情,按理说他应该百分之百地对待他。可是,他在电视上,听过一个有名的人说过,人心是不可以考验的,如果你想考验,得到的大多是失望。所以,在他看来,商水长街这个项目太肥了,别人一定会眼红,越是利润大的项目,越潜伏着某种看不见的风险,一旦出现问题,必须背后有人给他顶住,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经验,而是商场上无数血的教训。于是他把《天心》当作了一个巨大的伏笔,一旦这个项目发生巨大风险时,这个伏笔,将成为要挟夏清河的筹码。在他看来,这个要挟虽然没有使用,可他一直断定是起了作用的,因为他利用民间资金,解决资金链断裂的过程中,在上水发生了问题,受害的老百姓包围了他办公的地方,他动用了社会力量,企图摆平这件事,结果被人举报,省委领导作了批示,被定为非法集资,要求上水市严厉查处。当市公安局准备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时,夏清河出面给市公安局长打电话,说在可能的情况下,尽量不要对钱黎青采取强制措施。夏清河还直接找到市政法委书记,说:“钱黎青是省人大代表,全省有影响的企业家,如果在我们上水出了问题,会对我们的投资环境造成负面影响。再者,据我所知,钱黎青在商水长街的资产是良性的,不对他采取强制措施,他完全可以把一部分良性资产变现,弥补集资受害者的损失,如果采取了强制措施,就会对他的经营造成巨大影响,给受害者补偿也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。”

正因为夏清河的说情,他才躲过了一劫,他被省监察委带走,完全是因为终南违规别墅案引起的。可是拔出萝卜带出泥,不但他送给夏清河的珊瑚玉雕成了问题,而且夏清河为他集资案说情,被说成为黑社会提供保护伞。夏清河出事,完全是因为他钱黎青惹的祸。惹的祸。

钱黎青羞愧地对侯山川说:“我对不起夏清河市长。”

侯山川说:“一句对得起值多少钱?你知道珊瑚玉雕弄出多大的动静吗?”钱黎青睁大眼睛看着侯山川。侯山川说:“当传出你在《天心》里放了一百万的银行卡,季平信书记对郝东水主任说,这哪里是天心,分明是黑心。交代郝东水把当年领导买的那几件珊瑚玉雕,统统收回来,检查一下其中有没有放其他东西。害得两个已经把珊瑚玉雕拿去送人的领导,追了半个月,找了大半个中国才弄回来。那五件珊瑚玉雕集中到一起后,郝东水还把我叫去,又叫了市纪委两个人,当面让切割工人,硬生生从作品的中间切成两半,什么都没有发现才罢休,因为那里面也有郝东水买的一件。见没有发现东西,郝东水长出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算是放松了,我可来气了,多么好的几件艺术品呀,硬是因为你的恶行,被破坏了,从此人间几件瑰宝,成了残品。”

钱黎青说:“是我的错,可不就是几件破玉雕吗,值多少钱,那钱还是我出过了的,没有人受损失。这点破事,难道比把我们关起来失去自由更重要吗?”

侯山川看看钱黎青,说:“有钱人就这德行。”

钱黎青说:“我已经不是有钱人了。”

侯山川说:“那也是有钱时养成的恶习,不仅是你这样暴发的土豪,而是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腐朽的铜臭味道。这些年我们从贫穷中走出来,以人类少有的方式和步伐,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,我们富有了,但是我们在财富中,在知识中,在科学中,就是不在真理中。我们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。”

钱黎青的脸色,在灯光下一片惨白,他说:“希望我下辈子变成文化人。”

侯山川说:“不要等到下一辈吧,东山再起的时候,别脑袋里只有钱。”

钱黎青看看手表,已经晚上十二点了,他站起来,说:“谢谢山川兄弟这些年的合作,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,下一世再还吧。”

侯山川也站起来,面对着他,说:“这不是我眼中的钱老板。”钱黎青握了一下侯山川的手,说:“不早了,休息吧。”

下了楼,侯山川要开车送钱黎青回他的住处,钱黎青谢绝了,他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,侯山川只好说了声再见,上楼睡觉去了。

深夜的上水市区,即使最繁华的路段,也只能偶尔见到一辆过往的汽车,街道上的商铺几乎都关门了,只有极个别小超市和小吃店还开着门,但生意冷清,门可罗雀。唯一显出点生气的景致,是街道两旁的绿化树木,除了常青的香樟树,还有冬青树,但此时,在暗淡的路灯下,像一个个孤独者,仰头问天。在钱黎青的印象中,多少年来,这个时候,他多半是在夜总会、洗浴中心,或高档娱乐场所,以酒水为媒介,与狐朋狗友举杯狂饮,或者与女人调情,迷失在那些场所的灯红酒绿中,像一个个连续不断的梦境,充满了荒诞与魔幻,恰恰是这些不真实的情景,能给他那颗狂跳的心以持续的刺激,唯有此,才可以使他得到暂时的快乐。他从没有在一个夜晚,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,感受苍凉与孤独,何况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季。小时候,他听老人讲孤魂野鬼的故事,他历来认为它只是故事,或者迷信的传说,而此时,他觉得自己就是孤魂野鬼,他想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孤魂野鬼的话,一定是此刻的他,没有生气,没有希望,只有一具不知道归宿的行尸走肉,在暗夜里游荡。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,大致相同的街道,大致相同的楼房,只是有高有低,他记得他住的地方,在一个人工湖的旁边,从唱河渡生态文化公园走过来,是一条直路,可此刻他根本就无法辨认,不知身处何处,是在哪一个城市哪一条街道。尽管侯山川多次指着路旁的建筑说:“中国当下既没有设计师也没有建筑师,有的只是照猫画虎的描图员和盖房子的泥瓦工,羞先人哩,把一百座城市弄成了一座城市,除了名字不一样,其他基本一样。”他当时问:“为啥搞成这样?”侯山川说:“问你自己。”他说:“与我何干?”侯山川说:“都是钱惹的祸!”他不服气地说:“扯淡!贫穷死的人更多。”侯山川不屑地说:“你懂个屁!”他当时差点骂他一顿。可事实终于告诉他,他人生的高光和至暗,都与钱有关,成也是钱败也是钱。侯山川的结论是至理名言,可此时对他来说,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。生对他来讲,已经成了一种巨大的负担和累赘。

当他的脑子处于一片混乱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,他猛然一惊,他知道这个时候来电话,一定不会是好事,何况对他来说,已经没有任何好事。自从他被追债,他就关了经常用的手机,另办了一张手机卡,这个号码,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,这时能打电话来,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事。他掏出手机看号码,是一个既没有标注姓名、来电区域,又毫无印象的号码,他接起来,对方问:“是钱黎青吗?”他回答:“是。”对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:“你听着,不用回话。这次你在里面不该说的没有说,不过这还不够。如果你不再想受罪,也不想让你的老婆孩子有事,你知道该怎么办。如果你做了,后面的事,我们会处理,你可以放心。”说完,对方挂了电话。这个神秘的电话出现过三次,一次是在他出事的前三天,一次是他被抓的当天,这次是第三次。尽管号码不一样,但说话的声音是一个人。钱黎青心里很清楚,他在终南违规别墅项目中,打通的关节不是一个两个人,而是几十个人,除夏清河只买了一套成本价之下的花园洋房外,其余的任何一个人,拿到的好处,足可以判他们七年八年,最多的超过千万,其中分红那个人,拿了整整一亿五千万。更不用说通过他搭桥,有开发商送得更多。这个神秘的电话来自何人,他懒得揣测,但他们的目的他明白。他想他真的该结束了,正如一场戏,总有落幕的时候,只不过有的戏很长,有的戏只是折子戏。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折子戏的主角,他应该谢幕了。谢幕不仅仅是别人的需要,更是自己的需要,生命的终结,是他最好的谢幕,同时何尝不是一种彻底的解脱。要说从省城到上水市的路上,他的想法只是一种选择,可当他到了上水市,与侯山川交流过后,这种想法已经变成了强烈的愿望,而此刻这个神秘的电话,则是一针强烈的催化剂。

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,突然发现一颗不大的星星,闪烁的光芒并不耀眼,但充满了温暖,像极了母亲的眼睛,突然他想起母亲去世前,他和母亲离别的情景,母亲因为过不惯城里的生活,说回到乡下心安。他遵从母亲的意愿,把母亲送到乡下安顿好,离开时,母亲突然上前抱住了她,他吃了一惊。母亲的怀抱是他童年的记忆,长大后他再没有感受过母亲怀抱的温暖,当母亲抱住他时,突然感到不是母亲抱住了他,而是他抱住了母亲。就像儿子小时候自己抱住儿子那样,他的怀抱是那样宽大,母亲的身体完全被他搂在怀里。那一刻,猛然想到,怀抱是大人用来保护小孩的。母亲老了,八十岁的老母亲变成了小孩,母亲希望儿子的照顾。他的眼睛湿润了,他紧紧搂住母亲,说:“妈,我过几天就回来看你。”放开母亲后,他看着母亲,有些嬉皮笑脸地说:“儿行千里母担忧,没有千里,妈就不用操心。”说完后,他扭头就走了。因为高速公路通了,他开车七八个小时就到家了,不能保证一周回来一次,一个月他可以回去看母亲一次。可是,想不到他回到省城第三天晚上,照顾母亲的小外甥女打来电话,说母亲突发心脏病,已经送到医院了,他马上给医院的朋友打电话,让他关照母亲,可他等来的不是母亲平安无事的消息,而是经抢救无效,母亲已经走了。听到这个消息,他哭着让司机开车,连夜赶回老家。天亮时,他到家了,当他一步跨进门时,迎接他的不是母亲往日颤巍巍的身影,而是停在窑洞里已经冰冷的身体。他喊着扑过去,紧紧搂住母亲。他突然想起,几天前他离开时,母亲是在向他告别。当他抱住母亲冰冷的身体时,他才强烈地感觉到,不是母亲需要他,而是他需要母亲。母亲不在了,从此他成了没有娘的孩子,迎接他的不再是期盼,而是走向终老的必然。

此刻,阴冷的街道,就像冷酷的人生,没有归途。他多么希望母亲这时还活着,那样他盼望着母亲的怀抱,就会搭救此刻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性命。可是,母亲在哪里?也许等他走了,在另外一个世界才能找到母亲。他想,那样也好,活着见不到母亲,至少死后可以见到母亲,重温儿时母亲的怀抱。

他看看手表,三四公里的路程,他居然走了一个半小时。有了归途,他感到一身轻松,或许这就是一次远行。他加快了步伐,他得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完成他与这个世界的告别仪式。

回到住处,他打开电脑,首先给侯山川写了一封信,传到微信上,他想在他完成仪式的最后一刻,把这封信发给侯山川,当他看见的时候,他已经告别了这世界。

经小说作者本人授权转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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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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