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派对

2020-09-17 10:46   新华日报   文猛

城里有城里的派对,乡村也有乡村的派对,当然在乡村没有那么洋怪怪的叫法,就是赶热闹,就是打堆儿。乡村所有派对中,赶场绝对是最宏大最热闹的派对。说赶场,知道的人不多,说赶集、赶街、赶圩,知道的人就多啦。有个大家约定的派对日子在召唤,那些房子、铺面,俨如生活的转经筒,等待着乡民去抚摸、去叩问、去相聚,召唤着大家从乡村的深处走来。

从前,赶场是乡间场面上的事情,穿戴是需要想的。特别是小媳妇大姑娘,庄稼地里那身行头是上不得场面的。心思是需要想的。哪弯镰刀该磨了,哪把锄头该淬火了,篮里鸡蛋该换钱了,油瓶里煤油要添了……这些都是当家主人想的事情。赶场不是看场,不是玩场,赶场重在那个赶字,赶季节,赶农事,赶心事。乡场上要赶的地方很多,但总有几处是必须要赶的——

铁匠铺。熊熊的炉火,厚厚的铁墩,四溅的铁花,这里是村庄农具的“4S店”。在这儿,乡民与火对话,与铁对话,给乡村的诗行淬火。我们最爱用“火热的生活”描绘乡村,这种火热有太阳的温度,有大地的厚度,有庄稼的香度,更有铁匠铺的热度。

猪市坝。一个乡场没有猪市坝,绝不会成为乡场。在农人心里,看得见猪的日子才叫日子,不管生活多么艰难,圈里还有头猪哩!留足了过年要杀的猪,家里还得扯布缝衣服,儿女成家结婚、乡间的人情往来,都得指望圈里的猪卖些钱来应付。不过,比起猪市坝,更吸引人的还是牛市场。大家不是去看牛,是看买卖牛的“牛谝儿”,也有叫“牛偏耳”或“牵牛绳绳”的,说得再明白点,就是牛贩子。

牛市场上,风光都在牛谝儿。接受了乡亲们的委托,牛谝儿登场啦!“老哥子,你拜托我,本人一定尽全力,选个好牛儿,让你高兴又满意。”卖牛的牵着牛四处展示,买牛的牵着主儿四处寻找,口中还不停地自顾自唱,“上选一张皮,下选四张蹄,前要胸脯宽,后要屁股齐,颈子有蛮肉,脊背要打直……”一边唱着一边不忘摸摸牛的耳朵、颈项、毛皮毛发,拍拍牛的身子屁股,踢踢牛的前后蹄。心中有数之后,两个牛谝儿一方把手缩进衣袖,一方把手伸进对方衣袖,握着对方的手。围观的人一层包着一层,谁也不敢大声说话,静静地听着两个牛谝儿在衣袖里的对话,这就是乡间著名的“袖子生意”。牛谝儿袖子里的对话达成共识,各自回到雇主那儿,贴着耳朵商量一会儿,如果还有些出入,第二轮袖子对话又开始……直到双方满意,买方付钱,卖方收钱,请着各自的牛谝儿去中意的酒馆喝个牛谝儿酒。

邮政所。那是乡村的窗口。邮政所大门旁边,总有一块小黑板,写满了一张张贴着名字的字条,乡民找到自己的名字后,从邮递员手中取回远方的书信或者汇款单。有了电话,有了手机,有了微信,有了电子银行,小黑板上的字条越来越少。

小酒馆。其实这不是乡亲们口中的称呼,乡亲们把到乡场吃饭喝酒叫下馆子、杀馆子、吃炒盘。说是有肉有酒,其实充其量只有半边猪头肉或猪下水之类的边角肉,可以给下馆子的人端上一盘炒猪耳朵、炒猪拱嘴、杂烩汤之类的所谓荤菜。油炸花生是必不可少的,这是乡间最实惠的下酒伴侣。酒是绝对有的,不敢想象乡场如果没有酒香飘飘,哪还会是乡场?更远的乡村我不知道,我们村里就有两个“酒仙”:一个叫冉老幺,一个叫杨大汉。逢后山赶场的日子,冉老幺背着小石磨,跟媳妇说一声,“我赶场卖磨子去了”。逢桥亭赶场的日子,杨大汉牵着大黑狗,“我赶场卖狗去了”。他们的媳妇连头都没抬,忙着手中的活儿。

落日的余晖中,通往每一个乡村的小路上,总会有“酒仙”们的身影,落叶一般,嫌着路窄,嫌着风大,飘飘摇摇的。迷离的眼神,嘴角的笑意,是他们共同的表情,仿佛几碗黄酒下肚就衣食无忧了,就风调雨顺了,就人寿年丰了。赶场的时候人牵狗,回家的时候狗牵人。赶场的时候背着石磨低着头走,回家的时候高昂着头,全靠背上的石磨,否则一阵风来,人会飘走很远……

黄昏退去,落日下山,那些在乡场上“成仙”的人们,大多熟睡在田埂上,土坎边,坟地里……没有多久,羊肠小道上闪烁起火把和手电,路上开始响起呼喊爷爷、爸爸的声音……

乡场散场啦!(文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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